发布:2026-03-26 作者:刘建宁 浏览:9次
博物馆学者严建强提出,展览中的说明文字堪称一种“必不可少的不幸”。这一观点在革命文物主题展览中尤为贴切:展线上的说明性、介绍性文字作为不可或缺的阐释工具,发挥着意识形态塑造、集体记忆建构与价值观引领等重要作用,但如果文字信息生硬繁冗,则原本旨在“阐释”的文字便可能成为一种“干扰”,不仅影响观展体验,还可能削弱革命历史叙事本该具有的情感张力与思想深度。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
国家文物局在2023年编制印发的《革命文物主题陈列展览导则(试行)》明确规定,革命文物主题陈列展览必须严格落实意识形态责任制,坚持正确价值导向。在此要求下,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不仅关乎信息传递,更应遵循政治性、思想性与科学性相统一的原则,充分释放展览宣传引导作用。实践也表明,相较于古代历史、考古、艺术、科技自然等类型展览,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具有鲜明特征。
一是导向性。革命文物主题展览策划实施以党的三个历史决议和中央有关文件精神为根本遵循,其展示内容立足于最新研究成果,文字信息必须符合导向要求,遣词用语力求科学规范、权威严谨、表述精准。比如,对革命历史中重大事件、重要会议、重要人物的评价表述应基于事实依据,避免主观臆断或情感倾向;对一些敏感问题要把握好尺度和分寸,既不简单回避也不过分渲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文字不仅是传递历史信息的纽带,更是反对历史虚无主义、巩固主流意识形态的重要“抓手”。
二是解释性。虽然我们一直强调“让文物说话”,但大多数情况下还得借助文字这个“翻译官”进行说明。在革命文物主题展览中,观众面对的往往是碎片化的文物或历史片段,诸如一把手枪、一件军装、一封家书等,在岁月长河中它们各自沉默、彼此孤立,难以自成叙述,而附着其间的说明文字恰如一条隐形的线索将“历史断章”缀连成篇。由此来看,说明文字已不止于单个注解,它能帮助观众看懂“是什么”,更引导他们追问“为什么”,在理解历史表层现象的同时认识历史发展必然性。
三是共情性。革命文物主题展览不仅承担着叙史的功能,更肩负着传承红色基因的使命。说明文字往往通过陈述文物背后的人性光辉与情感印记,将“宏大叙事”转化为“微观脉络”。比如,在反映抗日英雄赵一曼的事迹时,不仅交代她的革命历程,更通过“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如此深情的家书文字,让观众体会到革命烈士对亲人的留恋、对理想信念的坚定。这样的文字让静置的文物具有了人性温度,使观众在感动之余认同展览所传递的价值理念。
四是当代性。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具有“瞻前顾后”的穿透力,它始终把握“以史鉴今、以史育人”的目标,将革命传统与时代精神有机联结,引导观众从历史源头看当下发展,从先辈奋斗历程中汲取前行力量。比如,在展示长征途中“半条被子”的故事时,说明文字不仅停留在军民鱼水深情的历史定格,更顺势引出“一定要跟共产党走,因为共产党是只有一条被子也要分给你一半的好人”这一贯穿百年党史的精神底色,启发观众思考这样的初心使命在脱贫攻坚中“一个都不能少”的庄严承诺、在抗震救灾中“党员先上”的责任与担当。这种“由史及今”的阐释逻辑,使展览成为一座连通过去与未来、精神与实践的价值桥梁。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
尽管革命文物主题展览及其说明文字承担着重要的历史教育与价值引领使命,但在具体实践中,文字表述常面临如下几种典型问题,使传播效果大打折扣。
一是信息过载。策展人在撰写展览大纲过程中,常怀有“担心观众看不懂”的顾虑,总是希望面面俱到,倾向于将大量历史背景、事件脉络、人物生平等信息压缩进有限的版面,导致信息密度过高。观众在有限的时间、空间和注意力下,容易陷入“读完即忘”或“选择性跳过”的疲劳状态,难以实现对关键信息的有效吸收。
二是表述抽象。革命文物主题展览本身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这使说明文字容易陷入“文件语体”窠臼,频繁使用固定搭配,过度依赖“非常”“极其”“重要”等评价性词汇。这种表述范式虽然确保政治正确,却因缺乏具体史实或情境化支撑而显得空洞苍白,导致话语在形式上“空转”,难以承载历史厚重与情感温度,削弱文字感染力与说服力,尤其在面对追求真实感与故事性的年轻观众时,极易让他们产生心理隔阂。
三是视角单一。说明文字的撰写往往从主办方的立场和意图出发,侧重“我们应该传递什么”“如何让内容丰富全面”,这本无可厚非,但却忽视从观众角度出发,对观众“希望了解什么”“如何理解与接受”考量不足。这导致或过于学术化、术语堆砌,或信息编排失当,难以满足求知需求。这种单向传播模式对观众年龄、知识结构的关照不足,致使传播意图与接收效果错位。
四是忽视设计。过多的文字给观众带来的疏离感,还在于忽视文字作为视觉设计与空间叙事组成部分的属性。常见问题包括:版式设计单调,缺乏与图片、展品、场景的视觉联动;字体、字号、颜色、行距、文中断句等未根据观看距离、灯光环境及观众阅读习惯进行人性化调整;文字信息与对应展品脱离,迫使观众不断在展品与说明牌之间反复寻找对应关系。这种对形式美感和阅读体验的轻视,无形中增加观众认知负担。
综合来看,上述问题共同反映出“重内容轻传播、重表述轻接收”的思维定式。在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这一特殊场域中,破解说明文字面临着矛盾的“必要困境”,是策展实践亟待回应的问题。
一是重塑理念、转换立场。随着展陈理念迭代升级与数字技术深度赋能,革命文物主题展览主办方、策展人应树立与观众平等对话的意识,从“单向输出、定论式宣讲”的“权威解释者”转向“双向互动、启发式引导”的“倾听者”“引路人”。一方面,摒弃说教式表达惯性,以客观平实的词句让不同年龄、不同知识背景的观众都能轻松走近展览。另一方面,将说明文字的书写逻辑从“结论的终点”转变为“探索的起点”,通过引入开放性问题、采用第一人称叙事等方式,邀请观众带着个人经验进入历史语境,在双向对话中激发情感共鸣。
二是锤炼词句、把控总量。展览作为有限空间内的意义浓缩,无法亦不必包罗万象;观众作为有限时间内的选择性读者,难以也无须逐字细读。这种双重有限性决定了展览文字必须精准聚焦。在确保政治导向正确、要点呈现全面的前提下,应以短句直陈,开门见山,避免铺张赘言与空洞修饰。基于实践观察,除时间跨度较长的通史类基本陈列外,专题性、临时性展览的前言、结语宜以450字为佳;部分(单元)说明宜控制在250字左右;图片、文物及辅助展品说明则应力求在百字内完成。
三是文本转化、丰富形式。面对观众差异化的观展需求,不必让所有信息都以文字形式堆砌在展墙之上,而是根据内容属性,将其转化为更适配观众接受习惯的形式。比如,将长征途中各地群众参军人数、历次战役歼敌与伤亡统计、基层党组织发展规模等数据类内容转化为柱状图、折线图、热力图;将历次党代会、双百人物、时代楷模基本情况介绍等需要深度交互内容,依托触摸屏打造“时间轴查询”“关键词检索”功能,观众可自主探索;重要文献综述、外文对照译本等专业性强、受众面相对较窄的内容,则以二维码为载体进行呈现。这种处理方式,既守住了内容“必要性”底线,又丰富了展示形式。
四是强化设计、分层分类。不少革命文物精品展览之所以没有因信息量大而给观众带来疲倦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把握好字体字号、色彩色调以及图文关系。首先,字体字号适配内容层级。主标题宜采用方正庄重字体;前言、结语、部分(单元)标题、概述性文字选用黑体或雅黑体;图片、文物、辅助展品说明文字则以细黑体呈现;重要论述或纲领性词句可适当采用书法字体作点睛处理。结合内容逻辑体例,设计形成主次分明、厚薄有度、大小协调的节奏次序。其次,文字色彩与展陈基调保持一致。以红色调展厅为例,米白、浅灰等中性底色衬底,搭配黑灰文字,可在保持庄重基调的同时方便识读;重点内容可借助同色系底纹或半透明色块予以强化;展柜内说明文字选用哑光材质覆面,以消除反光干扰。第三,优化说明牌(展签)设计。增加展品缩略图并放大数字引导编号;明确图文“一对一”定位关系,减少观众弯腰、踮脚、远距离辨认等不适感。
五是制定标准、完善机制。目前国内尚无专门针对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的行业标准,未能形成系统性行业标准和实践规范,难以全面指导说明文字撰写与应用。建议由文物行政管理部门牵头,依托博物馆专业委员会编制《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撰写及运用指南》,形成涵盖政治导向、史实核查、跨文化转换及案例库的行业规范。同时,搭建全国革命文物主题展览研究平台,通过定期研讨、专家咨询及联合办展等形式,促进经验交流。完善观众反馈机制,综合运用访谈、问卷、行为观察等方式评估传播效果,确保说明文字始终保持生命力与时代适配性。
革命文物主题展览说明文字本质上是历史真实、传播要求、传播规律的平衡与融合。要实现让静默的文物“开口说话”,我们必须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以赤诚之意回应观众,而这不仅是一项单纯的业务工作,更是一份传承使命的责任。
(作者单位:赵骄健 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
来源:中国文物报